
“你可真会装,花的全是我的钱,你就是跑跑腿而已!”
郭建国靠在病床上,眼睛盯着刚推门进来的儿子,声音里满是嘲讽。
郭宇手里还捏着缴费单,薄薄的纸张边缘被手指捏得有些发皱。
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很浓,混合着窗台上那束廉价康乃馨的淡淡香气。
“爸,你说什么?”郭宇把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,动作放得很轻。
“我说你装模作样!”郭建国提高音量,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,“刚才护士都跟我说了,住院费是从我的银行卡里扣的!你拿着我的卡去缴费,回头还指望我感谢你?”
郭宇站在那里,病房的白色灯光打在他脸上。
他刚刚从一楼缴费处跑上来,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。
医院电梯坏了,他爬了六层楼梯。
“银行卡里的钱,是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打给你的。”郭宇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,“你说要攒着养老,让我每个月转三千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郭建国别过脸去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钱打给我了就是我的,我用我自己的钱看病,你有什么功劳?”
郭宇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他想起半个小时前,在缴费窗口排队的场景。
队伍很长,他站了四十多分钟。
前面有个老太太因为钱不够,蹲在地上哭。
郭宇把自己钱包里仅有的五百块现金塞给了她。
不是他有多高尚,是他看不得老人哭。
现在轮到他自己了。
“这次住院费,一共三万七千八百块。”郭宇拿起床头柜上的缴费单,指着上面的数字,“你卡里只有两万二,我补了一万五千八。”
他把单据递到父亲眼前。
郭建国瞥了一眼,又把脸转开。
“谁知道你是不是做假账。”他嘟囔着,“你妈当年就老说你心眼多,现在看来果然没错。”
提到母亲,郭宇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缴费单的边缘出现了一道裂痕。
“妈已经去世五年了。”郭宇说,“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提她吗?”
“提她怎么了?”郭建国突然激动起来,撑着身体想要坐直,“要不是她走得早,我能让你这么糊弄?她要是还在,肯定能看穿你的把戏!”
病房门被推开。
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换药,看到这场面,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病人情绪不能太激动。”护士对郭宇说,眼神里带着同情。
这种同情让郭宇觉得更加难堪。
他不需要同情。
他需要的是最起码的公平。
“你看,外人面前你就装孝顺。”郭建国对护士挤出笑容,“辛苦你了护士,我这儿子不懂事,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护士没接话,熟练地换好输液瓶,记录完数据就离开了。
门关上后,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分钟。
窗外的天色更暗了,看样子快要下雨。
“你大姐二姐什么时候到?”郭建国打破沉默,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。
“我打过电话了,大姐说今天公司有重要会议,晚点过来。”郭宇说,“二姐在出差,明天才能赶回来。”
“看看,你姐姐们多忙。”郭建国叹了口气,“事业有成,不像你,这么多年还是个普通职员。”
郭宇没有反驳。
他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,月薪一万二。
在这个城市,不算高,但足够生活。
他每个月给父亲三千,自己租房两千五,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和通勤。
大姐郭丽丽在金融机构工作,年薪六十万。
二姐郭美美开美容院,生意做得很大。
她们都很忙。
忙到父亲心脏病发作住院,也只能“晚点过来”。
“既然你姐姐们忙,你就多担待点。”郭建国说,“这几天你请个假,在医院照顾我。”
“我昨天刚接了个新项目。”郭宇说,“总监说这个项目很重要,做好了能升职加薪。”
“什么项目能比你爸的命重要?”郭建国瞪大眼睛,“你就不能懂事点?你大姐二姐赚钱多,那是她们的本事,你赚得少,就得多出力,这才叫公平!”
公平。
郭宇听到这个词,突然想笑。
他忍住了。
“我请三天假。”郭宇说,“三天后项目必须跟进,否则可能会被开除。”
“开除就开除,你那工作有什么好留恋的。”郭建国摆摆手,“让你二姐给你安排个差事,她店里正好缺个打杂的,管吃管住,比你现在强。”
打杂的。
郭宇想起二姐的美容院。
去年过年他去过一次,二姐让他帮忙搬货,搬完以后给了他一个红包。
里面是两百块钱。
二姐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小弟,好好干,以后姐给你涨工资。”
那语气,像是在施舍。
“我的工作挺好的。”郭宇说,“我喜欢设计。”
“喜欢能当饭吃?”郭建国嗤笑,“你就跟你妈一样,整天想些没用的。当初她非要学什么美术,结果呢?一辈子没出息。”
郭宇的母亲是个美术老师。
在郭宇的记忆里,母亲总是温柔的。
她会教他画画,会在下雨天陪他看绘本,会在他受委屈时把他搂在怀里。
母亲去世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宇,你要做自己喜欢的事,别像妈妈一样,一辈子为了别人活。”
那时郭宇二十三岁,刚大学毕业。
五年过去了,他好像还是没学会“为自己活”。
“缴费单你收好。”郭宇把单据放在床头柜抽屉里,“出院的时候要用来报销。”
“报销什么报销,我有医保。”郭建国说,“你大姐说了,她认识医保局的人,能多报点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郭宇说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“我出去买点吃的。”郭宇说,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买什么买,医院食堂不就有饭?”郭建国说,“你钱多没处花?有钱不如给我,我攒着以后用。”
郭宇没接话,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等等。”郭建国叫住他。
郭宇停在门边,手握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手。
“你垫的那一万五千八,我让你大姐还你。”郭建国说,“亲兄弟明算账,免得你以后说我们占你便宜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公道话。
但郭宇知道不是。
大姐郭丽丽最讨厌别人跟她提钱。
去年父亲说要装修老房子,郭宇出了三万,大姐二姐各出五万。
后来大姐私下跟郭宇说:“你那三万就当孝敬爸了,别指望我还你。”
二姐也说:“就是,我们出得比你多,你好意思要回去?”
最后装修花了十五万,父亲自己添了四万。
郭宇的三万,就这么“孝敬”了。
“不用了。”郭宇说,“就当是我出的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郭建国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欺负你!必须还,我让你大姐今天就转给你!”
郭宇转过身,看着父亲。
郭建国的眼睛里闪着一种他熟悉的光。
那是算计的光。
“爸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郭宇问。
郭建国被问得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被冒犯的表情。
“我能想说什么?我就是不想欠你的!”他说,“你赶紧给你大姐打电话,让她转钱!”
郭宇拿出手机,找到郭丽丽的号码。
拨通之前,他问:“如果我收了这钱,接下来几天的护理费、伙食费、还有后续的治疗费用,怎么算?”
郭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几秒钟后,他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。
“你看看,我就知道你心里在算账。”他摇着头,“我是你爸,你照顾我几天还要钱?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
郭宇笑了。
这次他真的笑出来了。
笑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。
“爸,你让我大姐还钱,是为了接下来理直气壮地让我承担所有费用,对吗?”郭宇问,“如果我收了钱,你就会说,钱都还你了,你还想怎么样?如果我不收,你就会说,是你自己不要的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郭建国的脸涨红了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郭宇往前走了一步,靠近病床,“从小到大,不都是这样吗?大姐二姐做什么都是对的,我做什么都是错的。她们给钱是孝顺,我给钱是应该。她们忙是事业为重,我忙是不懂事。”
“你闭嘴!”郭建国抓起枕头扔过来。
枕头软绵绵的,打在郭宇身上,又落在地上。
郭宇弯腰捡起枕头,拍了拍上面的灰,放回床上。
“这次住院,是我发现的。”郭宇继续说,“你半夜打电话说胸口闷,我打车过去送你到医院。急诊、检查、办理住院,全是我一个人跑的。大姐二姐接到电话后,只说了一句‘知道了’,就挂了。”
“她们忙!”
“对,她们忙。”郭宇点头,“所以跑腿的事我来做,出钱的事我也该承担。但功劳是她们的,对吗?等她们来了,你会跟她们说,多亏了她们安排,你才能住上这么好的病房。你会跟亲戚说,女儿有本事,儿子也就只能干点体力活。”
郭建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的眼神有些躲闪。
因为郭宇说的,正是他打算做的。
“我刚才在楼下缴费的时候,想了很多。”郭宇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想起妈去世那天,你和大姐二姐在商量葬礼要办多风光,我在殡仪馆陪了妈一整夜。你们说,儿子就该守夜,这是规矩。”
“本来就是规矩!”
“那分遗产的时候,怎么就没规矩了?”郭宇问。
郭建国的表情彻底变了。
那是他们之间从未真正捅破的窗户纸。
五年前,母亲去世后留下了一套小房子,是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。
母亲临终前留下遗嘱,房子留给郭宇。
因为她知道,两个女儿经济条件好,只有郭宇需要个安身之处。
但父亲撕毁了遗嘱。
他说母亲病糊涂了,说的话不算数。
最后房子卖了,钱分成三份,两个女儿各拿一份,郭宇拿一份。
但郭宇那份,父亲“暂时保管”,说等他结婚时给他。
现在五年过去了,钱还在父亲手里。
郭宇提过几次,父亲总说:“急什么,我又不会贪你的。”
“你现在提这个是什么意思?”郭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虚的,“你想趁我病了,逼我还钱?”
“我不想逼任何人。”郭宇说,“我只是累了。”
是真的累了。
三十岁的人生,好像一直在为别人的认可奔波。
小时候努力考好成绩,希望父亲多看他一眼。
长大后努力工作,希望父亲能说一句“我儿子有出息”。
但从来没有。
父亲的朋友圈里,全是两个女儿的照片。
大姐升职了,二姐开店了,大姐买新车了,二姐出国旅游了。
郭宇呢?
父亲从不提。
有一次郭宇设计的作品得了奖,他高兴地告诉父亲。
父亲说:“那种小奖有什么好炫耀的,你大姐公司去年拿了行业大奖,那才叫厉害。”
从那以后,郭宇不再跟父亲分享任何好消息。
“累了就回去休息。”郭建国挥挥手,语气缓和下来,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,“爸知道你辛苦,刚才说的都是气话。你垫的钱,爸一定会还你,你放心。”
又是这一套。
打一巴掌给颗糖。
郭宇太熟悉了。
“爸,我刚才做了一个决定。”郭宇说。
“什么决定?”
“既然你觉得我照顾你是装模作样,花的钱也都是你的。”郭宇顿了顿,看着父亲的眼睛,“那就让你两个女儿来照顾你吧。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几秒钟后,他反应过来,猛地坐直身体。
输液管因为他的动作剧烈晃动。
“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!”
“我说,让大姐二姐来照顾你。”郭宇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她们不是更孝顺吗?不是更有本事吗?让她们来,你应该会更开心。”
“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郭建国指着郭宇的鼻子,“我养你这么大,你就这样对我?你这个不孝子!”
“孝不孝,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。”郭宇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和病床的距离,“我走了,你给大姐二姐打电话吧。她们那么能干,一定能安排好一切。”
他转身去拉门把手。
“郭宇!你给我站住!”郭建国在背后喊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,“你走了谁照顾我?护士站没人,我连喝水都没人倒!”
郭宇的手停在门把上。
他背对着父亲,所以郭建国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和决绝的表情。
“爸。”郭宇没有回头,“你今年六十五岁,我三十岁。这三十年来,我给你倒过无数次水,做过无数次饭,陪你去过无数次医院。但你记得的,永远只有我没做好的地方。”
他拉开门。
走廊的光涌进来,病房里的昏暗被驱散了一些。
“这次,我真的不想再做了。”
郭宇说完这句话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。
隔绝了病房里的寂静,也隔绝了父亲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。
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病房。
有的门开着,能听到里面家属和病人的交谈声。
有的门关着,静悄悄的。
郭宇慢慢往前走,脚步有些沉重。
他走到护士站,值班护士抬头看他。
“6床的病人需要帮忙的时候,请给他两个女儿打电话。”郭宇说,报出大姐二姐的号码,“我有点事,先走了。”
护士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没事吧?”护士问。
郭宇摇摇头,想挤出一个笑容,但没成功。
他转身走向电梯。
电梯还在维修的牌子挂着,他只能走楼梯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
走到第四层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大姐郭丽丽打来的。
郭宇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没有接。
铃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,一遍又一遍。
最后自动挂断。
几秒钟后,又响起来。
这次是二姐郭美美。
郭宇还是没接。
他继续往下走。
五层,六层。
走到一楼大厅时,手机已经响了七八次。
有父亲的,有大姐的,有二姐的。
还有一条微信消息。
郭宇点开,是大姐发来的。
“郭宇你什么意思?把爸一个人扔在医院?你赶紧给我回去!”
郭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字回复。
“爸说,我花的都是他的钱,我只是跑跑腿。既然这样,让真正孝顺的人去照顾他吧。”
消息发送出去。
几乎同时,大姐的电话又打了过来。
这次郭宇接了。
“郭宇你是不是疯了!”郭丽丽的声音又尖又急,“爸病了你说这种话?你还是不是人!”
“大姐。”郭宇打断她,“爸的住院费,我垫了一万五千八。他卡里有两万二,是我这几年陆陆续续打给他的。如果你觉得我应该照顾他,那请你先把这笔钱转给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钱的事以后再说,现在最重要的是爸的身体!”郭丽丽的语气软了一些,但依然带着命令的口吻,“你先回去,等我和美美到了再说。”
“我不回去了。”郭宇说,“我还有工作。”
“什么工作比你爸重要!”
“就像你的会议比爸重要一样。”郭宇说,“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,不是吗?”
“你!”郭丽丽被噎住了。
“大姐,这么多年了。”郭宇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外面淅淅沥沥开始下的雨,“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。在你心里,我到底是你弟弟,还是你们家的免费劳动力?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我们什么时候把你当劳动力了?”
“每次家里有事,跑腿的是我,出力的也是我。”郭宇说,“但功劳永远是你们的。爸的生日宴,我提前三天开始准备,买菜做饭打扫卫生。你们来了,带个蛋糕,爸就说你们真孝顺。我忙前忙后一整天,他说我应该的。”
“那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!”郭丽丽的声音又尖锐起来,“你是儿子,多做点怎么了?”
“所以儿子就活该吗?”郭宇问,“儿子就活该付出不被看见,活该被当成理所当然?”
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。
“郭宇,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。”郭丽丽换了一种语气,听起来像是试图讲道理,“但一家人,计较这么多干什么?你现在回去照顾爸,等爸出院了,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郭宇问,“谈妈留下的那笔钱,你们什么时候还给我?”
“你!”郭丽丽的伪装瞬间破裂,“你就知道钱!爸还躺在病床上,你就想着钱!郭宇,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!”
“我也没想到,你们是这种人。”郭宇说,“不过没关系,现在知道了。”
他挂断了电话。
然后把大姐和二姐的号码都拉黑了。
父亲的号码,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拉黑。
但设置了静音。
雨下得大了一些。
郭宇站在医院门口的屋檐下,看着雨幕中匆忙的行人。
他没有伞,也不急着走。
就这么站着,让潮湿的空气包裹自己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这次是微信消息,来自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。
舅舅。
母亲的弟弟。
“小宇,听说你爸住院了?你还好吗?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。
郭宇看着,眼眶突然有些发热。
他打字回复。
“舅,我没事。你怎么知道的?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,舅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“你二姨在医院看到你了,说你看上去状态不好。”舅舅的声音很温和,“到底怎么回事?需要舅舅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郭宇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累了就回家。”舅舅说,“你妈留给你的那间小房子,我一直给你留着,定期打扫,随时可以住。”
郭宇愣住了。
“什么房子?”
“你妈临终前偷偷买的一套小公寓,写的你的名字。”舅舅说,“她怕你爸偏心,没告诉他,只跟我说了。这五年我一直帮你看着,想着等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个惊喜。”
雨声很大。
但郭宇觉得,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。
他握着手机,说不出话来。
“小宇?你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郭宇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舅,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舅舅说,“房产证就在我这儿,你什么时候过来拿?或者我给你送过去。”
郭宇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他突然想起母亲去世前,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小宇,妈妈给你留了条后路。如果有一天,你觉得撑不下去了,就去找舅舅。”
那时他以为母亲说的是精神上的支持。
没想到,是真的后路。
“舅。”郭宇说,“我现在过去找你,方便吗?”
“方便,当然方便。”舅舅说,“地址我发你,路上小心,下雨天慢点走。”
电话挂断后,郭宇收到一个定位。
离医院不远,打车二十分钟就能到。
他站在屋檐下,叫了辆车。
等车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。
六楼,第三个窗户。
那是父亲的病房。
窗户关着,窗帘拉上了一半。
郭宇看了几秒钟,然后转过身,不再回头。
车来了。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出舅舅给的地址。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伙子,眼睛怎么红红的?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郭宇说,“就是沙子进眼睛了。”
司机没再问,打开了收音机。
音乐流淌出来,是一首老歌。
郭宇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
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,眼前的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。
他突然觉得,这三十年的人生,就像这场雨。
一直在下,从来没有停过。
但现在,他好像看到了一点阳光。
虽然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这次是父亲发来的短信。
“小宇,爸刚才说的是气话,你回来吧,爸需要你。”
郭宇看着这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字回复。
“爸,你也需要大姐二姐。让她们来吧,她们比我更知道怎么让你开心。”
消息发送出去后,他关掉了手机。
车厢里只剩下收音机的音乐,和雨打车窗的声音。
郭宇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小时候父亲带大姐二姐去游乐园,他被留在家里做作业。
中学时他考了年级前十,父亲说“下次争取第一”,大姐考了班级二十名,父亲说“我女儿真棒”。
工作后他第一次拿工资,给父亲买了件外套,父亲说“牌子不行,下次买好点的”,大姐给父亲买了条围巾,父亲戴着到处炫耀。
一幕一幕,像电影一样放映。
原来委屈积攒多了,就不会觉得疼了。
只会觉得麻木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郭宇睁开眼,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。
他付了钱,下车。
雨小了一些,变成蒙蒙细雨。
小区很安静,绿化很好,几栋六层的老楼排列整齐。
舅舅给的地址是三栋二单元301。
郭宇按照指示找过去,刚走到单元门口,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楼下。
“小宇!”
舅舅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,快步走过来。
五年不见,舅舅老了一些,头发白了不少,但笑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。
“舅。”郭宇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
“走,上楼。”舅舅揽住他的肩膀,“你舅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,就等你来。”
郭宇跟着舅舅上楼。
楼梯间有点暗,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。
到了三楼,舅舅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打开的一瞬间,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“小宇来了?”舅妈从厨房探出头,围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,“快进来,饭马上就好。”
“舅妈。”郭宇打招呼。
“哎,快坐快坐。”舅妈说,“你看看你,瘦了这么多,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郭宇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笑笑。
舅舅拉他在客厅沙发坐下,给他倒了杯热水。
“先暖和暖和。”舅舅说,“等你吃完饭,我把东西给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舅妈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盘水果。
“姐姐留给小宇的东西。”舅舅说。
舅妈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眼神温柔地看向郭宇。
“早就该给你了。”舅妈说,“你妈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”
郭宇捧着水杯,温热的水汽氤氲上升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这五年,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。
习惯了没人关心,没人惦记。
但现在坐在这里,听着舅舅舅妈的话,他突然发现,自己还是渴望温暖的。
渴望那种,不需要付出很多就能得到的温暖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舅舅说,“边吃边聊。”
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都是家常菜,但每一道都很用心。
红烧排骨,清蒸鱼,蒜蓉西兰花,西红柿炒鸡蛋,还有一锅鸡汤。
“也不知道你现在爱吃什么,就做了些你小时候喜欢的。”舅妈给郭宇夹菜,“多吃点。”
“谢谢舅妈。”郭宇低头吃饭。
味道很好,是他记忆中的味道。
母亲也会做这些菜。
“你爸那边,到底怎么回事?”舅舅问,语气小心谨慎,“你二姨说,看到你从医院出来,脸色很难看。”
郭宇放下筷子,简单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他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陈述事实。
但就算只是陈述,听起来也足够令人心寒。
舅舅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舅妈眼眶都红了。
“这个老郭,怎么能这样!”舅妈气得声音发抖,“小宇多好的孩子,他怎么能这么偏心!”
“姐当年就知道他会这样。”舅舅叹气,“所以才会偷偷留一手。”
吃完饭,舅舅从卧室拿出一个文件袋。
牛皮纸的颜色,边缘有些磨损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是你妈留给你的。”舅舅把文件袋递给郭宇,“里面有房产证,购房合同,还有一封信。”
郭宇接过文件袋,手有些抖。
他打开,先看到的是房产证。
上面写着他的名字,房屋地址是本市一个中档小区,面积六十八平米。
购房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三个月。
也就是说,母亲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,偷偷买了这套房。
“你妈用自己攒的私房钱付的首付,贷款十年。”舅舅说,“这五年,我一直在帮你还月供,用的也是你妈留下的钱。她说,这笔钱绝对不能让老郭知道,要留给你,当你的退路。”
郭宇的手指抚过房产证上的名字。
郭宇。
两个字,写得端端正正。
“贷款还剩五年,月供两千八。”舅舅继续说,“你妈留下的钱还能撑两年,之后就得你自己还了。不过你现在有工作,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舅,这五年,谢谢你了。”郭宇说。
“谢什么,你是我外甥。”舅舅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妈就你一个儿子,我不帮你帮谁?”
郭宇又看向那封信。
信封是白色的,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。
“给小宇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郭宇深吸一口气,打开信封。
信纸是淡蓝色的,上面有母亲熟悉的字迹。
“小宇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你身边了。
对不起,妈妈不能陪你走更远的路。
但妈妈希望你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不是一个人。
你舅舅会帮你,这套房子会给你一个家。
妈妈知道你爸偏心,知道你在那个家里受委屈。
但妈妈没办法改变他,只能给你留一条后路。
小宇,妈妈最后想跟你说几句话。
第一,不要因为别人的错惩罚自己。你爸偏心,那是他的问题,不是你的错。
第二,要学会爱自己。这个世界上,最该对你好的人,是你自己。
第三,如果有一天,你觉得累了,撑不下去了,就离开。来这个房子住,重新开始。
妈妈相信你,一定能过得很好。
因为你是妈妈的儿子,你骨子里有妈妈的坚强,也有妈妈的温柔。
最后,妈妈爱你。
永远都爱。”
信不长,只有一页纸。
但郭宇看了很久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母亲在耳边轻声诉说。
五年了。
他以为母亲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。
但现在才发现,母亲从未离开。
她给他留了一个家,留了一封信,留了一份永远不会消失的爱。
“你妈走之前,最担心的就是你。”舅舅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她说,老郭重女轻男,两个女儿又精明,怕你吃亏。所以千叮咛万嘱咐,让我一定要把这个交到你手里。”
郭宇折好信纸,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。
然后他把信封贴在胸口,像拥抱母亲一样。
“舅,我想去看看那个房子。”郭宇说。
“现在?”舅舅看了眼窗外,“雨还没停呢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郭宇说,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舅舅和舅妈对视一眼,点点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舅舅说。
半小时后,出租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。
这个小区比舅舅家新很多,绿化做得很好,有花园有健身设施。
房子在五栋八楼,一梯两户。
舅舅拿出钥匙打开门。
房间不大,但很温馨。
两室一厅,朝南,采光很好。
装修是简约风格,家具齐全,打扫得很干净。
“我每隔两周来打扫一次。”舅舅说,“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,随时可以住。”
郭宇走进客厅,站在阳台上。
雨已经停了,天空开始放晴。
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,给整个世界镀上一层金色。
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,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。
好像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家。
“我想搬过来住。”郭宇说。
“好啊。”舅舅说,“明天我帮你搬行李。”
“不用明天。”郭宇说,“我今晚就住这里。”
舅舅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。
“也好。”他说,“那你需要什么,跟我说,我给你送过来。”
“不用,这里什么都有。”郭宇转身看向舅舅,“舅,谢谢你。”
“又说谢。”舅舅摆摆手,“行了,你好好休息,我先回去了。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舅舅走后,郭宇一个人留在房间里。
他每个房间都看了看,每个角落都摸了摸。
主卧的床头柜上,摆着一个相框。
里面是母亲的照片。
她笑着,眼神温柔。
郭宇拿起相框,轻轻擦拭。
“妈,我来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照片里的母亲,依然温柔地笑着。
郭宇把相框放回原位,然后在床上坐下。
床垫很软,被子有阳光的味道。
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手机已经开机了,屏幕上显示着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。
大部分是父亲和大姐二姐的。
郭宇没有点开。
他给公司总监发了条消息,说明天请假一天。
总监很快回复:“好的,家里事处理好再来,项目我给你留着。”
很简短,但很温暖。
郭宇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。
父亲的责难,医院的争执,舅舅的惊喜,母亲的遗信。
像坐过山车一样,从谷底冲到顶峰。
现在安静下来,他才感觉到疲惫。
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是心里那种,积攒了三十年的疲惫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一切都会不一样了。
他有家了。
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家。
一个母亲留给他的,充满了爱的家。
窗外,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,像星空倒映在地上。
郭宇就在这片灯光中,沉沉睡去。
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有母亲,有舅舅舅妈,还有小时候的自己。
他们在阳光下奔跑,笑声传得很远很远。
没有父亲,没有大姐二姐。
只有爱他的人,和他爱的人。
这个梦很甜。
甜到他醒来的时候,嘴角还带着笑意。
而此刻,城市的另一端,医院病房里。
郭建国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一夜未眠。
他打了无数个电话,发了无数条消息。
但郭宇一个都没回。
两个女儿说马上就到,但到现在也没出现。
护士来查房的时候,问他需要什么。
他说想喝水。
护士给他倒了杯水,放在床头柜上。
他够不到。
因为输液的那只手不能动,另一只手又没力气。
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那杯水,看着看着,眼睛就湿了。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郭宇还小的时候。
有一次他发烧,郭宇守在他床边,整夜没睡。
每隔一会儿就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,喂他喝水。
那时郭宇才十岁。
那么小的孩子,却那么懂事。
现在那个懂事的孩子,走了。
被他亲手赶走的。
郭建国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,抹了把脸。
手背上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但有些事情,再也回不去了。
清晨六点,医院走廊里响起急促的高跟鞋声。
郭丽丽推开病房门时,脸上还带着熬夜的疲惫和来不及掩饰的怒气。
她穿着一身昂贵的职业套装,手里拎着最新款的名牌包,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病房。
“爸,你怎么样?”郭丽丽走进来,把包随手扔在空着的陪护床上。
郭建国听到声音,艰难地转过头。
他这一夜都没怎么睡,眼睛里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。
“丽丽,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水……我想喝水。”
郭丽丽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水杯,走过去拿起来,发现水已经凉透了。
“护士呢?怎么不给换热水?”她皱着眉头,“这医院服务也太差了。”
她按下呼叫铃,等了半分钟没人来,干脆自己拿着杯子去开水间。
回来的时候,郭美美也到了。
“爸!”郭美美一进门就扑到床边,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,“你怎么突然就病了呢?吓死我了!”
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,穿着当季新款连衣裙,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。
看起来不像是来陪护病人,倒像是来参加什么聚会。
“美美也来了。”郭建国看着两个女儿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,“你弟弟他……”
“别提那个白眼狼!”郭丽丽打断他,把热水递过去,“我都听说了,把您一个人扔在医院,自己跑了!这种人还配当儿子?”
郭建国接过水杯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温热的水流过干涸的喉咙,带来一丝慰藉。
但他心里清楚,事情不是郭丽丽说的那样。
“也不能全怪他。”郭建国难得为小儿子说了句话,“我昨天说话是重了点。”
“重什么重?”郭美美在旁边坐下,掏出粉饼补妆,“您是他爸,说几句怎么了?他就该受着!现在倒好,说两句就闹脾气,还把我们都拉黑了,真把自己当回事了!”
郭丽丽把陪护床上的包拿开,坐下来,拿出手机。
“我已经跟医院的人打过招呼了,给您换到VIP病房去。”她说,“这里环境太差,不利于恢复。”
“不用了,这里挺好的。”郭建国说,“换病房又要多花钱。”
“钱的事您不用担心。”郭丽丽挥挥手,“我出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今天早餐吃什么。
郭建国看着她,突然想起昨晚郭宇说的话。
“你垫的那一万五千八,我让你大姐还你。”
当时他说这话,其实不是真心想还钱。
只是想用这种方式,让郭宇继续付出。
但现在看着大女儿这副“不差钱”的样子,他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。
“丽丽。”郭建国放下水杯,“小宇垫了一万五千八的住院费,你……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郭丽丽打断他,“等他来了再说。”
“他不会来了。”郭建国说,“我昨晚给他打电话发消息,他一个都没回。”
郭美美冷笑一声:“不来更好,省得看着碍眼。爸,以后您就指望我们姐妹俩,那个没出息的,指望不上。”
郭建国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两个女儿,一个在玩手机,一个在补妆。
没人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,伤口还疼不疼,想吃什么早餐。
她们来了,好像只是为了完成任务。
“你们吃早饭了吗?”郭建国问。
“吃过了。”郭丽丽头也不抬,“在来的路上买了咖啡和三明治。爸您想吃什么?我让护工去买。”
“护工?”
“对啊,我请了个护工,一会儿就到。”郭丽丽说,“我和美美都忙,不可能24小时在这儿守着。请个专业的,对您恢复也好。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他以为女儿们来了,会亲自照顾他。
就像郭宇那样,守在床边,喂水喂饭,擦身翻身。
“请护工……多少钱一天?”他问。
“三百,包吃住。”郭丽丽说,“不贵,我出。”
又是“我出”。
郭建国突然觉得,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“爸,您别多想。”郭美美补完妆,收起粉饼,“我们不是不想照顾您,是实在没时间。我美容院那边今天有重要客户,丽丽公司还有会。请护工是为了您好,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嘛。”
她说得很有道理。
但郭建国听着,心里却越来越凉。
“小宇他……昨天在这儿守了一天一夜。”郭建国说,“饭都没好好吃。”
“那是他应该做的。”郭丽丽终于放下手机,抬起头,“他是儿子,多出点力怎么了?再说了,他那个工作,请几天假又不会损失什么。哪像我们,分分钟都是钱。”
郭建国看着大女儿理直气壮的样子,突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这些年,他一直在偏心这两个女儿。
觉得她们有出息,会赚钱,给他长脸。
小儿子没本事,就该多做事。
但现在他突然想,如果昨天在这里的是郭丽丽或者郭美美,她们会像郭宇那样,守着他一天一夜吗?
会为了他爬六层楼梯缴费吗?
会因为他一句重话就生气,但生气之后还是留下来照顾他吗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也不敢知道答案。
“对了爸。”郭美美突然想起什么,“您这次住院,医保能报多少?我听丽丽说,她认识医保局的人,能多报点?”
“能报百分之七十左右吧。”郭建国说,“具体的得看用药。”
“那自费部分也不少呢。”郭美美盘算着,“住院费三万七,自费得一万多。再加上护工费、营养费、后续复查费,怎么也得两三万。”
她说着,看向郭丽丽。
“姐,这钱怎么出?咱俩平分?”
郭丽丽皱了皱眉。
“我最近手头有点紧,刚换了新车,贷款压力大。”她说,“美美,你美容院生意那么好,要不你先垫上?”
郭美美的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我生意好?好什么好!最近行业不景气,我店里这个月都亏本了!”她声音拔高,“再说了,上次爸装修房子,我出了五万,你才出三万,这次该你多出了吧?”
“我出三万?你记错了吧?我出了五万好吗?”郭丽丽也不甘示弱,“当时爸说的,我们姐妹俩各出五万,小宇出三万。你别想赖账!”
“我赖账?明明是你想少出钱!”
“郭美美你说话注意点!”
两个女儿突然吵了起来。
声音越来越大,完全忘记了床上还躺着一个病人。
郭建国看着她们,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他捂住胸口,脸色发白。
“你们……别吵了……”他虚弱地说。
但没人听见。
郭丽丽和郭美美已经完全沉浸在彼此的争执中。
“行了!”郭建国用尽力气喊了一声。
两个女儿这才停下来,转头看他。
“爸,您怎么了?”郭丽丽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,赶紧按呼叫铃。
郭美美也慌了,站起来:“我去叫医生!”
几分钟后,医生护士赶来,给郭建国做了检查。
“病人情绪不能激动。”医生严肃地说,“你们家属怎么回事?在病房里吵什么?”
郭丽丽和郭美美低着头,没说话。
“他需要静养,你们要是不能照顾,就请专业的护工,别在这儿添乱。”医生说完,带着护士离开了。
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但气氛已经变了。
郭丽丽和郭美美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都有不满,但都没再说话。
“你们回去吧。”郭建国闭上眼睛,“我累了。”
“爸……”郭丽丽想说什么。
“回去吧。”郭建国重复,“让我一个人静静。”
两个女儿对视一眼,都没动。
“那护工……”郭美美小声说。
“不用请了。”郭建国说,“我能自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不用了!”郭建国突然睁开眼睛,声音里带着怒意。
郭丽丽和郭美美吓了一跳。
从小到大,父亲从来没对她们发过这么大的火。
“那我们……先走了。”郭丽丽拿起包,“晚上再来看您。”
“不用来了。”郭建国说,“忙你们的事吧。”
他说完,又闭上眼睛,不再看她们。
郭丽丽和郭美美站了一会儿,见父亲真的不想理她们,只能悻悻地离开。
走出病房,郭美美立刻抱怨起来。
“爸今天怎么回事?吃错药了?”
“还不是郭宇闹的。”郭丽丽冷哼,“肯定是他在爸面前说了我们什么坏话。”
“这个郭宇,越来越不像话了!”郭美美咬牙切齿,“等爸出院了,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!”
“行了,先不说这个。”郭丽丽看了眼时间,“我公司还有会,先走了。晚上你来不来?”
“看情况吧。”郭美美说,“我店里也忙。”
两人在电梯口分开,各自离开医院。
她们都没注意到,楼梯间的阴影里,站着一个人。
郭宇。
他其实早就来了。
凌晨五点,天还没亮,他就醒了。
看着母亲的照片发了会儿呆,然后洗漱出门。
他想了一夜,还是放不下。
不管父亲怎么对他,那毕竟是父亲。
他做不到真的不管不顾。
但他也没打算像以前那样,无条件付出。
所以他来了,但没进病房。
站在楼梯间,透过门缝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。
看着大姐二姐的争吵,看着父亲的失望。
听着那些刺耳的话。
心里最后一点犹豫,也消失了。
他拿出手机,给舅舅发了条消息。
“舅,我今天想去把房子过户手续办了。”
舅舅很快回复:“好,我陪你去。几点?”
“九点吧,我在房产局门口等你。”
“行,路上小心。”
郭宇收起手机,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门。
然后转身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这一次,他是真的走了。
不是赌气,不是闹脾气。
是彻底告别那个,从未真正接纳过他的家。
上午九点,房产局门口。
舅舅已经到了,站在树荫下等他。
“小宇。”舅舅招手,“这边。”
郭宇走过去,舅舅仔细看了看他的脸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睡得挺好的。”郭宇说,“就是做了很多梦。”
“梦见你妈了?”
“嗯。”
舅舅拍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,办完手续,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办理过户手续的过程很顺利。
因为房子本来就是郭宇的名字,只需要更新一些信息,确认产权清晰。
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,看到房产证上的购房日期,又看了看郭宇。
“这房子是你母亲生前买的?”
“对。”郭宇说。
“你母亲很爱你。”大姐感慨,“能在那种情况下,还想着给你留个家。”
郭宇点点头,没说话。
办完手续出来,已经十一点了。
舅舅说:“走,去我家吃饭,你舅妈炖了鸡汤。”
“舅,我想先回趟我租的房子。”郭宇说,“拿点东西。”
“行,我陪你去。”
郭宇租的房子在城北,一个老小区的一居室。
房间不大,只有三十平米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书架上摆满了设计类的书,墙上贴着他自己的作品。
舅舅在屋里转了一圈,点点头。
“不错,虽然小,但很有生活气息。”
郭宇开始收拾东西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是些衣服、书籍、电脑和设计工具。
一个行李箱,两个纸箱,就装完了。
“就这些?”舅舅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郭宇说,“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在这个租来的房子里住了三年,他发现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,少得可怜。
几件常穿的衣服,工作用的电脑,母亲留下的一本相册。
除此之外,都是可有可无的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舅舅帮忙搬起一个纸箱,“新家在等你。”
回到母亲留下的房子,郭宇把东西一一归位。
衣服挂进衣柜,书摆上书架,电脑放在书桌上。
最后,他把母亲的相册放在床头柜上,和那个相框摆在一起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。
这个房子,从今天起,真正属于他了。
不是租的,不是借的。
是他自己的家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舅舅问。
“很好。”郭宇说,“从来没这么好过。”
舅舅笑了:“那就好。你妈要是知道,肯定会很高兴。”
中午在舅舅家吃饭。
舅妈做了一桌子菜,不停地给郭宇夹菜。
“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。”
郭宇吃着饭,心里暖暖的。
这种被关心的感觉,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。
吃完饭,舅舅泡了茶,三个人坐在客厅聊天。
“小宇,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舅舅问。
“先好好工作。”郭宇说,“那个项目很重要,我想做出成绩。”
“除了工作呢?”舅妈问,“你爸那边……”
郭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了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照顾他,但不会无条件付出。他需要帮助,我会帮,但不会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舅舅点点头:“这样想是对的。亲情不是一味牺牲,而是互相体谅。如果只有一方付出,那不叫亲情,叫剥削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舅妈有些担心,“你爸那个人,你也知道。他要是找你麻烦怎么办?”
“我有底线。”郭宇说,“如果他不尊重我的底线,那我也不会客气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语气很坚定。
舅舅看着他,突然觉得,这个外甥长大了。
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了。
他有自己的原则,有自己的底线。
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。
“对了。”舅舅想起什么,“你妈留下的那封信里,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?”
郭宇一愣。
他这才想起,昨天看完信,就把信封收起来了,没仔细看里面还有什么。
“我回去看看。”
回到自己家,郭宇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倒出里面的东西。
房产证,购房合同,信。
还有一个小信封。
他之前没注意到这个小信封。
打开,里面是一张银行卡,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母亲的笔迹。
“小宇,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,是我这些年偷偷存的。密码是你的生日。这笔钱,留给你应急用。记住,不要告诉你爸,也不要告诉任何人。这是妈妈给你一个人的。”
郭宇拿着银行卡,手有些抖。
十万。
对有些人来说不算多。
但对他来说,是一笔巨款。
更重要的是,这是母亲留给他的,最后的爱。
她把能想到的一切,都给他安排好了。
房子,钱,退路。
郭宇把银行卡和纸条小心收好。
然后坐在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
他需要好好规划一下未来。
首先是工作。
目前这个项目,如果能做好,升职加薪的可能性很大。
他需要投入更多精力。
然后是生活。
这套房子需要添置一些东西,他打算慢慢来,不着急。
最后是家庭关系。
父亲那边,他不会再逃避,但也不会再委屈自己。
两个姐姐,如果她们尊重他,他会尊重她们。
如果不尊重,那就各过各的。
想清楚这些,郭宇感觉心里轻松了很多。
原来放下一些东西,不是失去,而是得到。
得到自由,得到尊严,得到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晚上七点,手机响了。
是父亲打来的。
郭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小宇……”郭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,“你在哪儿?”
“在家。”
“哪个家?”
“我自己的家。”郭宇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……搬出去了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郭宇笑了。
“爸,这个问题,你应该问你自己。”
郭建国又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今天丽丽和美美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在楼梯间看到了。”郭宇说,“看到她们吵架,看到她们说要请护工,看到她们互相推卸责任。”
郭建国的呼吸粗重起来。
“你既然来了,为什么不进来?”
“我为什么要进来?”郭宇反问,“进去看你们怎么安排我的人生?还是进去继续当那个跑腿的、出力的、但永远不被看见的儿子?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这么说?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郭宇的声音很平静,“爸,三十年,够了。我做了三十年你眼中的失败者,做了三十年姐姐们眼中的跟班,够了。从今以后,我想为自己活。”
“你翅膀硬了是不是?”郭建国的声音带着怒气,“觉得有本事了,就不认我这个爸了?”
“我没有不认你。”郭宇说,“你是我爸,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但我们的相处方式,需要改变。”
“怎么改变?”
“平等,尊重。”郭宇说,“你尊重我,我尊重你。你需要帮助,我会帮,但不会像以前那样,牺牲自己的一切。我也有我的人生,我的工作,我的生活。”
郭建国在电话那头喘着气。
不知道是气的,还是病的。
“好,好,你长大了,不需要我了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,“我白养你这么大……”
“爸。”郭宇打断他,“如果你打电话来,只是为了说这些,那我挂了。”
“等等!”郭建国急了,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来医院?”
“明天。”郭宇说,“明天下午,我去看你。但我只待一个小时,我工作很忙。”
“一个小时?”郭建国不敢相信,“我可是你爸!”
“我知道你是我爸。”郭宇说,“所以我还会去看你。但我也知道,我只是你儿子中的一个,而且是最不被重视的那个。所以,我只能给你一个小时。”
他说完,挂了电话。
没有犹豫,没有不舍。
就像完成一项任务。
郭宇放下手机,走到阳台上。
夜色已经深了,万家灯火亮起。
每一盏灯后面,都有一个家。
现在,他也有一盏灯了。
属于他自己的灯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郭宇准时出现在医院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,还有一份打包的粥。
病房里,郭建国一个人躺着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听到开门声,他转过头,看到郭宇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但很快又黯淡下去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冷淡。
“嗯。”郭宇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“给你带了粥,还热着。”
郭建国没接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
郭宇也不勉强,把粥放在桌上,拉过椅子坐下。
父子俩沉默地对坐着。
气氛尴尬得像陌生人。
“你大姐二姐今天没来。”郭建国突然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郭宇说,“她们忙。”
“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?”郭建国有些恼火,“来了就跟个木头似的!”
“你想听我说什么?”郭宇问,“说工作很顺利?说新家很舒服?说我现在过得很好?你会想听这些吗?”
郭建国被问住了。
是啊,他想听什么?
如果是以前,他肯定不想听这些。
他想听的是郭宇的抱怨,郭宇的委屈,这样他才能教训他,才能显示自己的权威。
但现在,他突然不想那样了。
“你……新家在哪儿?”郭建国问。
“城南。”郭宇说,“一个小公寓,两室一厅。”
“租的?”
“买的。”
郭建国猛地转头看他。
“买的?你哪来的钱?”
“我妈留给我的。”郭宇平静地说。
郭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妈?她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她去世前三个月买的。”郭宇说,“写我的名字,没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郭建国的声音颤抖,“为什么瞒着我?”
“你说呢?”郭宇看着他,“爸,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?”
郭建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知道。
他当然知道。
因为妻子太了解他了。
知道他偏心,知道他重女轻男,知道他不会给儿子留什么。
所以她偷偷给儿子留了条后路。
“她……她怎么敢……”郭建国喃喃自语。
“她为什么不敢?”郭宇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她为自己的儿子着想,有什么错?难道像你一样,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女儿,儿子什么都得不到,才是对的?”
“我没有!”郭建国反驳,“我没有亏待过你!”
“没有吗?”郭宇笑了,“那妈留下的那套福利房,卖的钱,我那份去哪儿了?你说暂时保管,等我结婚时给我。现在五年过去了,钱呢?”
郭建国的脸色由红转白。
“那钱……那钱我存着呢……”
“存哪儿了?存折呢?银行卡呢?密码呢?”郭宇一连串地问,“爸,你别告诉我,那钱已经被你花完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花……”郭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那就是给大姐二姐了?”郭宇问。
郭建国不说话。
但他的沉默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郭宇点点头。
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你干什么?”郭建国慌了,“你要走?”
“不走还能怎么样?”郭宇说,“等着你继续骗我?等着你继续偏心?”
“我没有骗你!”郭建国挣扎着坐起来,“那钱……那钱我确实给丽丽和美美了,但那是她们需要!丽丽要换车,美美要扩大店面,她们是干大事的人,需要资金支持!你呢?你一个普通职员,要那么多钱干什么?”
郭宇站在床边,看着父亲。
看着这个他叫了三十年“爸”的人。
突然觉得,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。
“爸。”郭宇说,“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。从今天起,我们之间,只剩下法律上的父子关系。你养我长大,我会尽赡养义务。每个月我会给你打钱,但不会再见你。你生病,我会出医疗费,但不会来照顾你。你需要什么,跟护工说,跟大姐二姐说,别找我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郭建国瞪大眼睛,“你要跟我断绝关系?”
“不断绝。”郭宇说,“只是不再来往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郭宇!你给我站住!”郭建国在后面喊,“你敢走!你敢走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怎么样?”郭宇回头,“去亲戚那里说我坏话?去我公司闹?还是去我新家堵我?随便你。反正这些事,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了。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郭宇说的,正是他打算做的。
“爸,我三十岁了。”郭宇说,“不是三岁。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,也知道怎么对付无赖。如果你非要闹,我不介意陪你闹。但我提醒你一句,闹到最后,丢人的不是我,是你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隔绝了父亲的叫骂,也隔绝了过往三十年的委屈。
郭宇站在走廊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拿出手机,给舅舅发消息。
“舅,晚上来我家吃饭吧,我下厨。”
舅舅很快回复:“好,我和你舅妈六点到。”
郭宇收起手机,走向电梯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永远都不会再回头了。
而病房里,郭建国坐在床上,看着紧闭的门。
突然嚎啕大哭。
哭得撕心裂肺。
哭得像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。
但他失去的,不是别人夺走的。
是他自己,亲手推开的。
郭建国住院的第五天,亲戚群里终于有人开始说话了。
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郭建国的妹妹,郭宇的小姑郭秀英。
她在群里发了一张医院的定位截图,配上文字:
“今天去医院看我哥,瘦了好多,看着真让人心疼。病房里就他一个人,孤零零的,问了护士才知道,这几天都是护工在照顾。丽丽和美美工作忙,偶尔来一下。小宇更过分,就第一天来了,之后再也没露面。现在的孩子啊,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。”
消息发出来,群里安静了几分钟。
然后像炸开了锅。
二伯郭建军:“什么?小宇没去照顾?那可是他亲爸!”
三姑郭秀芬:“我就说嘛,那孩子从小就不懂事。当年我姐在的时候还能管管,现在没人管了,翅膀硬了,连亲爸都不认了。”
表舅王大海:“建国这次住院费谁出的?听说要好几万呢。”
郭秀英:“丽丽出的吧,丽丽有本事,赚钱多。小宇?他能出得起吗?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,养活自己都够呛。”
群里七嘴八舌,全是谴责郭宇的声音。
偶尔有一两个亲戚为郭宇说话,很快就被其他人的消息淹没了。
“小宇那孩子挺老实的,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“老实什么?老实人能把自己亲爸扔在医院不管?”
“我听说建国之前对小宇不太好,偏心两个女儿……”
“偏心怎么了?哪个父母不偏心?做子女的还能因为这个记仇?”
消息一条接一条,很快就刷到了99+。
而此时,郭宇正在自己的新家里,和舅舅舅妈一起吃晚饭。
手机放在餐桌上,屏幕时不时亮起。
但他一眼都没看。
“小宇,群里那么热闹,你不看看?”舅妈有些担心地问。
“不用看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”郭宇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舅妈碗里,“无非是骂我不孝,骂我白眼狼,骂我翅膀硬了不认爹。”
舅舅放下筷子,拿出自己的手机。
翻看了一会儿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太过分了!”舅舅把手机拍在桌上,“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,就跟着瞎起哄!你小姑最过分,说的全是瞎话!她什么时候去医院了?我昨天还去看过你爸,病房里根本没人!”
郭宇笑了。
“舅,别生气。他们爱说就说吧,我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“可是名声……”
“名声值几个钱?”郭宇说,“以前我那么在乎名声,那么努力想得到他们的认可,结果呢?还不是被当成傻子耍。现在我想通了,谁对我好,我就对谁好。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,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。”
舅妈点点头:“小宇说得对。这年头,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,管别人说什么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舅舅还是不甘心,“总不能让他们这么污蔑你吧?”
“放心吧舅。”郭宇给舅舅倒了杯茶,“我有我的办法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眼神里有一种舅舅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那是经历过绝望之后,重新站起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既温柔,又锋利。
晚饭后,舅舅舅妈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。
郭宇送他们到楼下,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小区,才转身上楼。
回到家,他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公司那个项目已经到了关键阶段,他需要全身心投入。
至于亲戚群里的那些消息,他连点开的兴趣都没有。
有些人,你越在意他们,他们越来劲。
你不理他们,他们反而没趣了。
果然,群里热闹了两个小时后,渐渐安静下来。
因为当事人一直没出现,这场戏少了最重要的配角,唱不下去了。
而此刻,医院病房里。
郭建国拿着手机,看着群里那些消息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妹妹在撒谎。
郭秀英根本没来医院。
这几天来看他的,只有护工、护士、和昨天来过的弟弟郭建军。
两个女儿各来了一次,每次都待不到半小时。
小儿子郭宇,来过两次。
第一次是住院那天,第二次是前天。
每次都是一小时,准时来,准时走。
带的东西不多,但都是他需要的。
热水,粥,换洗衣物。
话也不多,但该做的都做了。
反而是那些在群里义愤填膺的亲戚,一个都没露面。
“哥,你看群里说的。”郭秀英私聊他,发来一条消息,“小宇这孩子太不像话了,你得好好管管。”
郭建国盯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打字回复:
“秀英,你什么时候来医院的?我怎么没见到你?”
消息发出去,那边沉默了。
过了好几分钟,郭秀英才回复:
“我……我昨天去的,你可能睡着了。”
“我昨天一天都没睡。”郭建国说,“一直在等你们来看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秀英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郭建国继续打字,“但有些事情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小宇没有不管我,他来了,也照顾了。是我不对,是我把他赶走的。”
这一次,郭秀英回复得很快:
“哥,你是不是病糊涂了?小宇那种没出息的孩子,你还替他说话?要我说,你就该趁这个机会,好好教训教训他,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子!”
郭建国看着这句话,突然觉得很累。
这些年,他就是听信了这些话。
听亲戚们说,儿子没出息,女儿有本事。
听亲戚们说,儿子就该多做事,女儿就该多享福。
听亲戚们说,对儿子不能太好,太好会惯坏他。
所以他一直对郭宇很苛刻,对两个女儿很宽容。
结果呢?
他生病了,守在他床边的,是他一直苛刻的儿子。
匆匆来匆匆走的,是他一直宠爱的女儿。
而那些整天说三道四的亲戚,连面都不露。
“秀英,我的家事,我自己会处理。”郭建国回复,“你不用操心了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他关掉了手机。
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护工进来给他擦身,动作很专业,但也很机械。
没有温度。
不像郭宇给他擦身时,会小心避开伤口,会轻声问他疼不疼。
郭建国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郭宇还小的时候。
有一次他喝醉了,吐了一身。
是郭宇给他擦洗,给他换衣服,守了他一夜。
那时郭宇才十二岁。
小小的身子,费劲地扶着他,累得满头大汗。
但他醒来后,不但没感谢,还骂郭宇笨手笨脚。
现在想想,他真的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“叔叔,擦好了。”护工说,“您休息吧,我就在外面,有事叫我。”
“等等。”郭建国叫住她,“我手机没电了,能帮我充下电吗?”
“好的。”护工接过手机,插上充电器。
充电口在床头柜那边,护工需要绕过床尾。
就在她绕过去的时候,郭建国看到了她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。
是一个群聊,护工们自己的群。
其中一条消息格外刺眼:
“6床那个老头,儿女都不来,就请个护工。听说儿子不孝,把老爹扔在医院不管。这种孩子,养了有什么用?”
护工注意到郭建国的目光,赶紧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叔叔,充上电了。”她说完,匆匆离开了病房。
郭建国躺在床上,感觉胸口一阵刺痛。
不是心脏的痛,是心里的痛。
原来在外人眼里,他已经成了一个被儿女抛弃的可怜老头。
原来在所有人眼里,郭宇成了不孝子。
而造成这一切的,不是别人。
正是他自己。
是他一次次在亲戚面前说郭宇没出息。
是他一次次在朋友面前炫耀两个女儿的本事。
是他一次次用行动告诉所有人,这个儿子,不值一提。
现在报应来了。
他亲手塑造的形象,终于反噬到了自己身上。
而那个被他一直贬低的儿子,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,给了他最后的体面。
郭建国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混浊的,滚烫的。
可惜,明白得太晚了。
第二天上午,郭丽丽和郭美美同时出现在病房里。
两人脸色都不好看,显然是吵架了。
“爸,出院手续怎么办?”郭丽丽开门见山,“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,后续在家休养就行。”
“出院?”郭建国愣了愣,“这么快?”
“快什么快,都住了一个星期了。”郭美美说,“一天好几百的住院费,不住白不住啊?”
郭建国看着她,突然问:“美美,住院费一共多少,你知道吗?”
郭美美被问住了。
她看了一眼郭丽丽。
郭丽丽也沉默了。
“你们不知道,对吧?”郭建国笑了,笑容很苦涩,“因为你们从来没关心过。缴费是小宇去的,单据是小宇收的,你们连问都没问一句。”
“爸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郭丽丽皱眉,“我不是说了吗,钱的事你不用操心,我出。”
“你出?”郭建国看着她,“那好,你现在去把费用结清,我看看多少钱。”
郭丽丽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急什么,出院的时候一起结。”
“我现在就想知道。”郭建国坚持,“你去护士站问问,到底花了多少钱。”
郭丽丽站着不动。
郭美美也没动。
病房里的气氛僵住了。
最后还是郭丽丽先开口:“爸,你是不是听郭宇说什么了?他是不是跟你说我坏话了?”
“他没有。”郭建国说,“他什么都没说。是你们,你们用行动告诉我,我在你们心里,到底有多少分量。”
“爸!”郭美美急了,“你怎么能这么说?我和大姐这么忙,还抽空来看你,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郭建国说,“我就想知道,这次住院,到底花了多少钱。这个要求过分吗?”
郭丽丽咬了咬牙,转身走出病房。
几分钟后,她回来了,手里拿着缴费单。
脸色很难看。
“一共……四万三千六百块。”她说。
“医保能报多少?”郭建国问。
“百分之七十左右,自费部分大概一万三。”郭丽丽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一万三。”郭建国重复了一遍,“所以,小宇垫的那一万五千八,不仅够了,还有剩余。”
郭丽丽不说话了。
郭美美也低下了头。
“剩下的钱呢?”郭建国问,“小宇有没有找你们要?”
“他……他没要。”郭丽丽说,“他说就当是他出的。”
“所以他出了所有的钱,还出了力,照顾了我好几天。”郭建国看着两个女儿,“而你们,出了什么?出了几句空话?出了几次不到半小时的探望?”
“爸,我们工作忙……”
“小宇工作就不忙吗?”郭建国打断郭美美,“他那个项目,我听他说过,很重要,做好了能升职加薪。但他还是请假来照顾我,虽然只有几天,但他来了。你们呢?你们赚得比他多,时间却比他还宝贵?”
郭丽丽和郭美美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她们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。
在她们看来,郭宇做这些是应该的。
因为他是儿子,因为他不重要,因为他的时间不值钱。
“丽丽,美美。”郭建国叹了口气,“爸这些年,对不起小宇。”
两个女儿猛地抬头。
“爸,你说什么呢?”郭丽丽不敢相信,“你对不起他?他有什么资格让你说对不起?”
“他有资格。”郭建国说,“因为他是我的儿子,我却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。我偏心你们,冷落他,还一直觉得理所当然。现在我想明白了,我错了。”
“你没错!”郭美美激动地说,“你就是没错!郭宇他就是没出息,他就是比不上我们!你偏心怎么了?偏心是对的!”
郭建国看着二女儿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个他从小宠到大的女儿,怎么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?
“美美,他是你弟弟。”郭建国说。
“弟弟?他才不是我弟弟!”郭美美尖声说,“我没有这么没出息的弟弟!爸,你是不是老糊涂了?现在开始替他说话了?那你找他去啊,让他给你养老,看你能不能过上好日子!”
郭丽丽拉了拉郭美美:“美美,别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郭美美甩开她的手,“我就要说!爸,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,你要是敢认郭宇,就别认我!我郭美美没有这种爹!”
她说得掷地有声,眼神凶狠。
完全忘记了床上躺着的是她的父亲,是一个刚刚心脏病发作出院的老人。
郭建国看着二女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走!”郭建国突然提高音量,“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们!”
郭丽丽和郭美美吓了一跳,互相看了一眼,转身离开了病房。
门关上后,郭建国躺在病床上,一动不动。
护工进来给他换药,发现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
“叔叔,您没事吧?”护工担心地问。
郭建国没回答。
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护工摇摇头,换完药就出去了。
病房里又只剩下郭建国一个人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妻子还在的时候。
有一次,妻子跟他说:“建国,你对小宇好一点吧,那孩子心思重,会受伤的。”
他说:“男孩子受点伤怎么了?这样才能长大。”
妻子说:“可是他也是我们的孩子啊。”
他说:“有丽丽和美美就够了,儿子嘛,差不多就行。”
现在想想,妻子当时看他的眼神,充满了失望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默默地,给儿子留了条后路。
郭建国突然很想妻子。
想她温柔的声音,想她包容的眼神,想她从未说出口的责备。
如果她还在,一定会骂他吧。
骂他糊涂,骂他偏心,骂他把好好的一个家,弄成了这样。
“素芬……”郭建国喃喃自语,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可是没有人回应。
妻子已经不在了。
儿子也走了。
女儿们,好像也快要走了。
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不,他还有。
还有这套老房子,还有一点存款,还有……
郭建国突然想起什么,挣扎着坐起来,打开床头柜的抽屉。
里面有一个铁盒子,是他放重要证件的地方。
他打开盒子,翻找着。
终于,找到了。
一个存折。
封皮已经有些褪色了,是很多年前的老样式。
他翻开存折,看着上面的数字。
八万六千块。
这是妻子留下的那套福利房,卖的钱里,属于郭宇的那一份。
当时郭宇应该分到十万,但他只给了八万六。
剩下的,补贴给了两个女儿。
郭建国拿着存折,手在发抖。
这些年,他一直没把存折给郭宇。
理由很多。
“等你结婚时给你。”
“先放我这儿,我帮你存着。”
“你还年轻,拿这么多钱会乱花。”
其实都是借口。
真正的理由是,他不想给。
他觉得郭宇不配。
不配得到这么多钱,不配得到这么好的待遇。
可是现在,他突然觉得,不配的不是郭宇。
是他自己。
他不配做郭宇的父亲。
郭建国把存折放回铁盒子,又把铁盒子放回抽屉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找到郭宇的号码。
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自动挂断后,他又拨了一次。
还是没人接。
第三次,他发了一条短信:
“小宇,爸想见你,有事跟你说。”
短信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郭建国握着手机,等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郭宇始终没有回复。
傍晚时分,护工送来晚饭。
郭建国吃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“叔叔,您得吃点,不然身体撑不住。”护工劝他。
“撑不住就撑不住吧。”郭建国说,“反正也没人在意。”
护工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晚上八点,病房门被推开。
郭宇来了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,身上还穿着上班的衣服,看起来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。
“爸。”他走进来,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“舅妈炖的汤,让我带给你。”
郭建国看着他,眼睛有些发热。
“你……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郭宇拉过椅子坐下,“你短信里说有事,什么事?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也没有期待。
就是平静。
像对待一个普通的熟人。
郭建国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他准备好的话,在嘴边转了几圈,又咽了回去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见见你。”他说。
郭宇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打开保温桶,盛了一碗汤,递给郭建国。
“趁热喝。”
郭建国接过碗,手有些抖。
汤很香,是鸡汤,里面还有枸杞和红枣。
他喝了一口,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“舅妈炖了一下午。”郭宇说,“她让你好好养身体,别想太多。”
郭建国点点头,一口一口地喝着汤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他喝汤的声音。
一碗汤喝完,郭宇接过碗,又盛了一碗。
“够了。”郭建国说,“喝不下了。”
郭宇把碗放下,盖上保温桶。
“那你休息吧,我走了。”
“等等!”郭建国赶紧叫住他,“小宇,爸……爸有话跟你说。”
郭宇重新坐下。
“你说。”
郭建国深吸一口气,鼓足勇气。
“爸错了。”他说,“爸这些年,对不起你。”
郭宇看着他,眼神没什么变化。
“爸偏心,爸重女轻男,爸没把你当回事。”郭建国继续说,“爸现在知道了,爸错了。你能……你能原谅爸吗?”
他说得很艰难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但郭宇听完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爸,你不用道歉。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需要了。”郭宇说,“以前我需要,我特别需要你的认可,需要你的爱,需要你把我当成你的儿子。但现在,我不需要了。”
“小宇……”
“爸,你别误会。”郭宇打断他,“我不是恨你,也不是怨你。我只是……放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组织语言。
“就像你手里有一块糖,我特别想吃,但你一直不给我。我等啊等,等了很多年,终于有一天,我不想要了。不是糖不甜了,是我长大了,不需要糖了。”
郭建国听懂了。
也听明白了。
他的道歉,来得太晚了。
晚到郭宇已经不需要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……”郭建国声音颤抖,“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?”
“不能。”郭宇说得很干脆,“爸,我们回不去了。但我可以保证,我会尽到做儿子的责任。你生病,我会出钱。你需要帮助,我会帮忙。但像以前那样,无条件付出,无条件忍让,我做不到。”
郭建国低下头,眼泪掉在手背上。
滚烫的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这样……这样也好……”
“爸,你好好养身体。”郭宇站起来,“我明天要出差,去外地跟一个项目,大概一周。这期间你有什么事,可以给我打电话,也可以找舅舅。”
“你要出差?”郭建国抬起头。
“嗯,公司的重要项目,总监点名让我去。”郭宇说,“是个好机会。”
郭建国看着他,突然发现,儿子好像变了很多。
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、小心翼翼的孩子了。
他变得自信,变得坚定,变得……闪闪发光。
“好,你去吧。”郭建国说,“爸……爸为你高兴。”
郭宇点点头。
“那我走了,你早点休息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。
“小宇。”郭建国叫住他。
郭宇回头。
“爸……爸爱你。”郭建国说,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。
郭宇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容很淡,但很真实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也爱你,爸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郭建国坐在病床上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觉得,心里某个地方,终于释然了。
而此刻,医院楼下。
郭宇坐进出租车,报出公司的地址。
他还要回去加班,准备明天出差的资料。
车子启动,汇入车流。
郭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突然想起母亲信里的一句话。
“小宇,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,就离开。来这个房子住,重新开始。”
他现在就在重新开始。
虽然过程很痛,但结果很好。
他有自己的工作,有自己的家,有自己的生活。
还有爱他的舅舅舅妈。
至于父亲和姐姐们,他不再怨恨,也不再期待。
就像他说的,放下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总监发来的消息。
“郭宇,明天出差的客户资料我发你邮箱了,今晚抓紧看看。这次项目如果拿下,你升职加薪的事就稳了。”
郭宇回复:“好的总监,我一定全力以赴。”
发完消息,他打开邮箱,开始看资料。
车窗外的霓虹灯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年轻的脸庞上,写满了专注和坚定。
这个城市很大,人很多。
但总有一个地方,是属于他的。
总有一些人,是爱他的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那些不爱他的人,就让他们留在过去吧。
他有更重要的路要走。
更美好的未来,在等他。
郭宇出差回来那天,机场下着细雨。
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,远远就看见舅舅撑着伞在等他。
“舅,你怎么来了?”郭宇快步走过去,“不是说我自己回去就行吗?”
“你舅妈非要我来接。”舅舅接过他的行李箱,“她说你出差一周肯定累坏了,得有人接。怎么样,项目顺利吗?”
“很顺利。”郭宇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,“客户很满意,当场就签了合同。总监说,这个月就给我办升职手续。”
“真的?”舅舅眼睛一亮,“太好了!你妈要是知道,肯定高兴坏了。”
两人一边聊一边往停车场走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你爸出院了。”舅舅突然说。
郭宇脚步顿了顿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。”舅舅说,“你大姐去办的出院手续。听说你爸现在一个人住老房子,你大姐二姐都没接他去住。”
郭宇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他并不意外。
以两个姐姐的性格,能去医院看看已经不错了,怎么可能接父亲同住?
“你小姑她们又在群里闹。”舅舅叹了口气,“说你爸出院你都不露面,说你不孝。你爸这次倒是替你说话了,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,把那些人都怼了回去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郭宇有些意外。
“他说,住院期间,只有你和小宇在照顾他。你们姐妹俩加起来来了不到五次,每次不到半小时。他说,以后谁再说小宇不孝,他就跟谁翻脸。”
郭宇沉默了。
父亲会替他说话,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有些伤害已经造成,不是几句话就能弥补的。
“舅,我想先回家洗个澡。”郭宇说,“晚上再去你家吃饭。”
“好,我送你。”
回到自己的小公寓,郭宇放下行李,站在客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还是这里舒服。
虽然不大,但每一寸空间都属于他。
他打开行李箱,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,然后去冲了个澡。
温热的水流冲走了一周的疲惫。
出差很顺利,但也确实累。
每天加班到凌晨,反复修改方案,跟客户沟通谈判。
好在结果是好的。
总监说,下个月开始,他的月薪会涨到一万八。
加上项目奖金,年收入能突破二十五万。
在这个城市,虽然不算很高,但对他而言,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。
更重要的是,他证明了自己。
证明他郭宇,不是没出息。
证明他郭宇,可以靠自己的能力,过得很好。
洗完澡出来,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。
都是父亲打来的。
郭宇看了一眼,没回拨。
而是先给总监发了条消息,汇报已经安全返回。
总监很快回复:“好好休息两天,周一回来给你开庆功会。”
郭宇放下手机,走到阳台上。
雨已经停了,天空开始放晴。
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,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。
他拿出母亲的照片,放在窗台上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项目很成功,我要升职了。你在那边,应该看到了吧?”
照片里的母亲温柔地笑着。
好像在说,小宇,妈妈一直都知道,你很棒。
晚上在舅舅家吃饭,舅妈做了一桌子菜。
“小宇,多吃点,你看你都瘦了。”舅妈不停地给他夹菜。
“舅妈,够了够了,碗里都堆不下了。”郭宇笑着说。
“多吃点,工作那么辛苦,得好好补补。”舅妈又给他盛了碗汤,“对了,你爸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郭宇放下筷子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他一个人住老房子,年纪大了,身体又不好。”舅妈说,“你大姐二姐肯定靠不住,你……”
“舅妈。”郭宇打断她,“我已经决定了,每个月给他两千块生活费,生病了我出医疗费。但照顾他这件事,我做不到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舅妈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郭宇很平静,“但有些事情,不是我不愿意,是我不能。如果我回去照顾他,那两个姐姐会更加理所应当地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。而我自己的生活,就会被彻底打乱。”
舅舅点点头:“小宇说得对。建国当初那么对他,现在想靠他养老,哪有那么好的事?再说了,丽丽和美美不是很有本事吗?让她们去照顾啊。”
“她们才不会呢。”舅妈叹气,“那俩姐妹,精明得很,只会动嘴,不会动手。”
“那就请护工。”郭宇说,“钱我可以出。”
舅妈还想说什么,舅舅冲她摇摇头。
“行了,小宇有自己的想法,咱们就别操心了。”舅舅说,“来,吃饭吃饭。”
饭后,郭宇帮忙收拾碗筷。
舅妈在厨房洗碗,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小宇,你爸今天下午来找过你舅舅。”
郭宇动作一顿。
“找我舅舅?”
“嗯,在你舅舅公司楼下等的。”舅妈压低声音,“好像是想让你舅舅帮忙,把那个存折给你。”
“存折?”
“就是你妈那套房子,卖的钱里属于你的那份。”舅妈说,“你爸说,他之前一直没给你,现在想给你,但又怕你不收,所以想让你舅舅转交。”
郭宇没说话。
那笔钱,他已经不抱希望了。
从父亲说出“暂时保管”开始,他就知道,这笔钱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。
没想到父亲现在主动要还给他。
“你舅舅没收。”舅妈继续说,“他说,这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,他不能掺和。让你爸自己找你。”
郭宇点点头。
舅舅做得对。
这件事,必须他和父亲当面解决。
“我知道了舅妈。”郭宇说,“我会处理的。”
收拾完厨房,郭宇陪舅舅舅妈看了会儿电视,然后告辞回家。
走到小区门口,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郭建国。
他站在路灯下,佝偻着背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看到郭宇,他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。
“小宇,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郭宇点点头,“爸,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……我来找你。”郭建国把塑料袋递过来,“你爱吃的烤红薯,还热着。”
郭宇接过塑料袋,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温热。
“爸,你身体刚好,别到处跑。”
“我没事,我没事。”郭建国搓着手,显得有些局促,“你……你能让我上去坐坐吗?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郭宇看着他。
路灯昏暗的光线下,父亲看起来苍老了很多。
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背也驼了。
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高大威严的父亲了。
只是一个普通的,孤独的老人。
“上来吧。”郭宇说。
郭建国眼睛一亮,赶紧跟在他身后。
电梯里,两人都没说话。
郭宇按了八楼,电梯缓缓上升。
电梯门打开,郭宇拿出钥匙开门。
“爸,进来吧。”
郭建国走进屋,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,不敢往里走。
“坐吧。”郭宇指了指沙发,“我去给你倒水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不渴。”郭建国在沙发上坐下,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郭宇还是给他倒了杯热水。
“爸,你有什么事,说吧。”
郭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个,是你的。”
郭宇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这是我妈那套房子,卖的钱里属于我的那份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郭建国点头,“一共八万六千块。本来应该是十万,我……我拿了一万四,给你大姐二姐了。爸对不起你。”
他说着,低下头。
郭宇拿起存折,翻开看了看。
确实是八万六千。
存期五年,已经到期了。
“密码是你的生日。”郭建国小声说。
郭宇合上存折,放回茶几上。
“爸,这钱我不要了。”
郭建国猛地抬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需要了。”郭宇说,“我现在有工作,有收入,有房子,够用了。这钱你留着吧,养老用。”
“不行!”郭建国急了,“这本来就是你的钱,你必须收下!”
“爸,我真的不需要。”郭宇很平静,“你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留着这钱,万一有个什么事,也能应急。”
“我有退休金,够用。”郭建国说,“这钱你必须收下,不然……不然我良心不安。”
郭宇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爸,你觉得把这钱给我,你就能安心了?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爸,有些东西,不是钱能弥补的。”郭宇说,“你偏心三十年,冷落我三十年,现在给我八万六千块,就能一笔勾销吗?”
“我……我没想一笔勾销……”郭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补偿你……”
“补偿?”郭宇摇摇头,“爸,我不需要补偿。我需要的是尊重,是公平,是被当成一个独立的人看待。这些,你给不了我。所以,钱你收回去吧,我不需要。”
郭建国看着儿子,突然觉得,儿子离他很远很远。
远到他伸手也够不着。
“小宇,爸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“你就不能给爸一个机会吗?”
“爸,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。”郭宇说,“我给了你三十年。三十年来,我一直在等你看到我,等你认可我,等你把我当成你的儿子。但你从来没有。现在你说你知道错了,想补偿我。对不起,我已经不需要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。
就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。
但这个事实,却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郭建国心里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……”郭建国颤抖着问,“我们还能做父子吗?”
“我们本来就是父子。”郭宇说,“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但我们的相处方式,需要重新定义。你是我父亲,我会尽到赡养义务。但也仅此而已。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对你无条件付出,无条件忍让。我们之间,保持距离,对彼此都好。”
郭建国低下头,眼泪掉在手背上。
他知道,儿子说得对。
是他自己,把儿子推开的。
现在想拉回来,已经太晚了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爸明白了……”
他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。
郭宇赶紧扶住他。
“爸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没事。”郭建国摆摆手,“我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”郭建国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存折,“那个……你还是收下吧。你不收,爸心里难受。”
郭宇看着父亲哀求的眼神,最终还是心软了。
“好,我收下。”
郭建国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
他转身离开,背影萧索。
郭宇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进电梯,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然后他回到屋里,拿起那个存折。
八万六千块。
对现在的他来说,不算多,但也不少。
他想了想,给舅舅打了个电话。
“舅,我爸把存折给我了。”
“你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舅舅说,“本来就是你的钱,该收。”
“舅,我想用这笔钱做点事。”郭宇说,“你有什么建议吗?”
舅舅想了想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报个班,学点东西。”郭宇说,“设计这行更新换代太快,不学习就跟不上了。”
“这个想法好。”舅舅很赞成,“投资自己,永远是最划算的。你去找找看,有什么好的课程,舅舅支持你。”
挂了电话,郭宇打开电脑,开始搜索设计类的进修课程。
很快,他找到了一个业内很有名的培训机构。
半年课程,学费五万。
学完能拿到高级设计师认证,对职业发展很有帮助。
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。
剩下的钱,他打算存起来,作为应急资金。
做完这些,他给父亲发了条消息。
“爸,钱我收下了,谢谢。我报了个学习班,用这笔钱提升自己。你放心,我会好好用这笔钱的。”
消息发出去,很快收到回复。
“好,好,你好好学,爸为你高兴。”
简短的几个字。
但郭宇能感觉到,父亲是真心为他高兴。
这就够了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,郭宇的生活进入了正轨。
白天上班,晚上上课,周末在家做作业。
虽然很忙,但很充实。
他感觉自己每天都在进步,每天都在变得更好。
总监对他很器重,把很多重要项目都交给他。
同事们也很尊重他,不再把他当成那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。
舅舅舅妈经常叫他去吃饭,给他做好吃的。
母亲留下的房子,被他布置得越来越温馨。
他买了新的书架,摆满了设计类的书。
墙上挂着他自己的作品,每一幅都是他的骄傲。
阳台上种了几盆绿植,在阳光下长得很好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而父亲那边,他也定期联系。
每个月转账两千块,偶尔打个电话,问问身体状况。
父亲从不说太多,只是让他好好工作,注意身体。
两个姐姐,他再也没联系过。
听说她们跟父亲闹翻了,因为父亲不肯把老房子过户给她们。
听说她们在亲戚圈里到处说父亲偏心,说父亲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儿子。
听说她们逢年过节都不回来看父亲,让父亲一个人过。
这些,郭宇都是从舅舅那里听说的。
他听完,只是点点头,不说话。
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
父亲选择了偏心,就要承担被偏爱的孩子未必孝顺的后果。
两个姐姐选择了索取,就要承担失去父亲信任的后果。
他选择了放下,就要承担独自前行的孤独。
但孤独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,为了不孤独,委屈自己。
他现在很好。
真的很好。
半年后,郭宇拿到了高级设计师认证。
公司给他开了庆功会,总监当众宣布,提拔他为设计部副总监。
月薪涨到两万五,还有项目分红。
同事们鼓掌祝贺,真心为他高兴。
庆功会结束后,郭宇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初秋的夜晚,风很凉爽。
他想起一年前,也是这样的夜晚。
他刚从医院出来,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,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。
那时他以为,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没想到,一年后的今天,他站在这里,成为了更好的自己。
手机响了,是父亲打来的。
“小宇,听说你升职了?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。
“嗯,今天刚宣布的。”郭宇说。
“好,好,真好。”父亲连说了三个好,“爸为你高兴,真的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
“那个……你明天有空吗?”父亲小心翼翼地问,“爸想请你吃个饭,庆祝一下。”
郭宇想了想:“明天晚上有空。”
“好,那就明天晚上,爸订好地方发你。”
挂了电话,郭宇继续往前走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突然想起母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小宇,妈妈相信你,一定能过得很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满天繁星。
“妈,我过得很好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放心吧。”
第二天晚上,郭宇按照父亲发来的地址,来到一家餐厅。
不是什么高档餐厅,就是普通的家常菜馆。
父亲已经等在包厢里了。
看到郭宇,他眼睛一亮,赶紧站起来。
“小宇,这边。”
郭宇走过去坐下。
父亲看起来精神不错,脸色红润,比住院时好了很多。
“爸,你身体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好多了。”父亲笑着说,“每天锻炼,按时吃药,现在什么毛病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服务员进来点菜,父亲把菜单递给郭宇。
“你点,点你爱吃的。”
郭宇点了几个菜,都是家常菜。
父亲又要了一瓶饮料,说不能喝酒,对身体不好。
菜上齐后,父子俩开始吃饭。
一开始有些沉默,但很快,父亲就打开了话匣子。
“小宇,爸最近想通了很多事。”父亲说,“爸以前太糊涂了,总觉得女儿比儿子重要,总觉得有出息的才配得到爱。现在想想,真是大错特错。”
郭宇安静地听着。
“你妈说得对,每个孩子都是宝,都该被好好爱。”父亲继续说,“可惜爸明白得太晚了,把你伤得太深了。”
“爸,都过去了。”郭宇说。
“是,都过去了。”父亲点点头,“但爸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对不起,小宇,爸对不起你。”
他说得很郑重,很认真。
郭宇看着他,突然觉得,心里某个地方,软了一下。
“爸,我接受你的道歉。”他说。
父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他赶紧低下头,用纸巾擦眼睛。
“对不起,爸失态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郭宇给他倒了杯饮料,“爸,以后我们好好相处。你不偏心,我不怨恨。我们做一对普通的父子,可以吗?”
“可以,可以!”父亲连连点头,“爸答应你,以后绝对不偏心,绝对不让你受委屈。”
郭宇笑了。
“爸,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。你只要把我当成你的儿子,就够了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我的儿子。”父亲说,“一直都是。”
父子俩相视一笑。
这一刻,所有的恩怨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遗憾。
好像都消散了。
不是忘记了,是放下了。
放下了,才能往前走。
吃完饭,父亲坚持要付钱。
郭宇没跟他争。
走出餐厅,父亲说:“小宇,爸送你回去吧。”
“不用了爸,我打车就行。”
“让爸送送你吧。”父亲坚持,“爸想跟你多待一会儿。”
郭宇看着他眼里的期盼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父子俩并肩走在街上。
初秋的夜晚,风很温柔。
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,一片片金黄,在路灯下闪闪发光。
“小宇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父亲问。
“好好工作,好好生活。”郭宇说,“可能过两年,遇到合适的人,就结婚成家。”
“好,好。”父亲点头,“到时候爸给你准备彩礼,办婚礼,风风光光的。”
“爸,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“要的,要的。”父亲说,“这是爸该做的。”
郭宇没再推辞。
他知道,父亲是想用这种方式弥补他。
那就让父亲弥补吧。
这样父亲心里也能好受些。
走到小区门口,郭宇停下脚步。
“爸,我到了。”
“好,那你上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父亲说,“爸看着你进去。”
郭宇点点头,转身走进小区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亲还站在原地,冲他挥手。
昏黄的路灯下,父亲的身影有些模糊。
但脸上的笑容,很清晰。
郭宇也笑了笑,挥挥手,转身离开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父亲会一直看着他。
就像很多年前,母亲送他上学时那样。
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远,直到看不见为止。
那种目光,叫爱。
回到家,郭宇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
父亲已经走了。
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寂寞地亮着。
但他心里,很满。
有工作,有梦想,有未来。
有舅舅舅妈的爱,有母亲的祝福。
现在,还有父亲迟来的歉意。
虽然迟到了,但总算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手机响了,是总监发来的消息。
“郭宇,下周一有个新项目,客户点名要你负责。资料发你邮箱了,周末有空看看。”
郭宇回复:“好的总监,我一定全力以赴。”
发完消息,他打开电脑,开始看资料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但屋里,灯火通明。
就像他的人生,曾经暗淡,但现在,一片光明。
而那些曾经的委屈,曾经的憋屈,曾经的愤愤不平。
都化成了前进的动力。
让他更坚强,更勇敢,更坚定。
他知道,未来还会有很多挑战,很多困难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力量。
找到了那个,被爱包围,也被自己深爱的自己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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